写在美国学习第七年的开始前

       完成了第六年在美国的学习后,我过了一个相当充实的暑假。这次往纽约的回程,感觉格外轻松。虽然这次行李比以往少了很多——特别是因为这次没有带乐器,但觉得肩上的担子变重了。这种沉重感,并非真的压力有多大。更多的是因为对自己的未来有很多的未知。Just be yourself!我听过很多次。但是谁又能保证我们选择的是自己的道路,而不是an easier way呢?


       硕士两年跟Timothy Eddy的学习,我受到更多的影响是他的人生观。我的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停留在他为人处事的周密以及对世事独特而又深透的看法。有的时候,甚至有点像是对伟人的崇拜。理由很简单,因为很多事情,我做不到。过了很久,我才认识到,他其实一直在跟我谈音乐。音乐和人生,这两样东西是分不开的。我不能理解是因为我没有做到,我身边很多人也都做不到。但当我在最后一堂专业课末和Kyle Walker演奏Brahms, C minor piano quartet的慢乐章的开头作为给老师的谢礼时,我深刻体会到了这六年来我对他这位老师的感恩。他对我的影响远远超越了一位cellist、音乐家、艺术家和老师。这段演奏很短,但当时我仿佛真的感受到了这六年来他对我的影响。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按下了每一颗音,拉了每一弓,完成了每一个乐句……我必须坦白我有多么想听到我老师对我的这段演奏的感想,但这些在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虽然他在听完我的演奏后的笑容意味着很多,但我当时的笑容和那有一点点湿润的眼眶就足够证明一切了。


       此刻,飞机颠簸得很厉害,我的思绪也随着气流的颠簸在跳跃。我很怕以后不记得一些事情的存在,所以在想如何给自己这几年的学习做个总结。很多时候忘记自己过去的成就断然是件好事,但记得自己走过的轨迹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技术为音乐服务。这又是一句我听了很多遍的话。这句名言一直以来都是给我一种强调技术的重要性的感觉。人们很喜欢妄加评论却不懂得好好去品一品(至少我以前是这样的)。技术和音乐,就像我们的人生和我们的的音乐一样,是难舍难分的。很难说谁为谁在服务,但这两者肯定是互相影响的。Timothy Eddy跟我说过,他曾经有一个机会可以跟Starker学。他很崇拜Starker的技巧,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机会继续跟Greenhouse学。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但是他坚信 就音乐来讲,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和目标更接近于Greenhouse,而音乐的风格和音乐的理解是决定了技巧完成的途径的。在我六年和Timothy Eddy的学习中,他更多的是跟我说音色、声音、乐句、美学、人文、作品的背景、他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以及很多的示范,相对较少的跟我提及他所说的处理所相对应的技法。他这样教了我六年,这是一种思维模式的传承,也可以说是一种信念的传承。真正的音乐演奏不是拿来取悦任何人的,也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喜好。音乐家和艺术家们必须对自己和观众坦诚,这样才能说出自己的声音、传递自己的想法、带领观众经历自己正在经历的……这就是我此刻对过去六年的学习的总结。

       Mannes毕业后的这个暑假,参加了两个音乐节。都是很不错的经历。因为有Mannes和这两个音乐节,让我有了几个很不错的演出经历。虽然每次演奏完我都会觉得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很多人都给了相当真诚的回馈。Timothy Eddy常常说:We need to choose whose comment that we should trust。虽然我没有他那般洞悉事物的能力,但我也学会了不少。大致看一下2015年开始到现在的演出,Prokofiev, Sinfonia Concertante的演奏有人跟我说他听到感动到流泪 ;第一次演奏Debussy Cello Sonata的时候很多人带着炯炯有神的眼光跟我说听了觉得相当精彩;在Heifetz演奏Dvorak协奏曲第一乐章后,一个老太太跟我说听我拉整曲一直在流泪,很是感动;这次去北京也演了Dvorak,有人跟我说在全曲结束的那一刻她完全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坦白说,我真的不记得我当时演奏的细节,所以我也无法回想具体当时演奏的状态,更无法联系到观众当时的这些感受。正如Mark Kaplan说的:our minds are all sick。在一场演出中有成千上万的细节,肯定会有很多闪光的时刻,也会有一些不尽人意(失败)的时刻。我们大多会选择去记住那些不尽人意的地方充斥着自己的大脑。这样做显然是病态的。不过好在有这些观众真诚地提醒了我我的演奏对他们的价值。这也让我每次演出后都能更好的认识自己,鼓励我在下一次演出中更真诚的面对观众。


       这次回去后我就要开始跟Philippe Muller的学习了。在北京的音乐节中跟他接触下来,认识到他是个非常严谨的老师,很有学识,也继承了很多传统。他在很多事情上都知道对他来说最佳的解决方案。这是一种捷径,但可能并不那么inspiring。我不得不承认,很难再找到一个跟Timothy Eddy类似的老师了。正如Timothy Eddy在最后一堂课对我说的:当你离开一个老师之后,你会发现你从这个老师学到的东西比你在和这个老师学习的时候收获更多。

        二〇一五年九月四日
在上海飞往纽约的MU587航班上